2019年2月10日 星期日

雨登武功山記

自武功山歸來二日,飛泉激流之回音,巨瀑怒瀉之遺響,但覺猶在耳旁。甫閉目,猶見漫山煙雲霧雨蔥蘢濕翠也。值此畢業之際,憶同學諸君之歡聲笑語,歎來年再會又當何時?但急索筆墨追記之,庶幾無忘乎此情此景也。 初,黃澤喜君來信云:「終大學四年,爾四男生且不曾為同學祝女生節一次,此番畢業旅行當與女生同游,權作補償,諸女同學或可既往不咎。」吾自問心有愧,故惟作應承。詢所將遊處,則曰武功山。惜吾也孤陋,竟未曾耳聞,殆以為如嶽麓山一丘陵爾。 然至武功其地,始知此行不枉:蓋山川特以其僻,愈能臻其形勝也。 二十八日晡時至,初乘車沿山路入山谷。路谷蟠曲不盡,逶迤數裡,所謂「十八彎」者,殆是之謂也。行穀間,但見秀峰疊嶂,綿亙無垠,蒼翠出陣陣白雲之上,下則木柵梯田雜列於山麓。吾自幼居市井也久,觸念此景,悠然乎有遺世之想也。同行湯燦君亦不禁心動,謂女友春蘭道:「居此若何?」同學但調笑云:「如此則休言結婚。」 尋至所投宿之農夫山莊,諸君午飯畢,遂相與起行登前山,尋瀑布也。時山中細雨微注,山清氣肅,仄徑縹緲,岩壑窈窕。吾輩沿山徑而登,石磴垂接而上,陡直異常。前山有二瀑,吾輩先至其一,但見瀑泉灑落,水簾數重,瀑聲與雨聲琅璫相應,如玉磐相擊,清越可聽。昔人流觴曲水修禊之地殆此也?當此之時,惟覺意愜心融,體曠神怡。因憶《滄浪之水》歌,恍然乎又有解纓濯足之意也。 乃從其左轉,繼沿石階而上,愈為陡峭,尋山頂之二瀑也。森列如戟,山裹如瓣,石徑幽絕,人跡罕至,蓋攀雲捫天,若斯之難也。同行女生中途多不能行,惟湯燦、陳春蘭伉儷與余先後至焉。
先是,自上如聆天籟鳴鳴作響,聲聞山間,愈近則愈清絕可聽。既至,始知耳聞者固不如眼見也。何則?但見:青天明鏡中,瀑流自崖頂十餘丈飛瀉而下,宛自雲際間出,垂如貫珠,霏如削玉,風起則飛霰散雪,至潭則泠泠不絕。是時,但覺神清氣爽,風填胸臆,俯仰矚映,不覺忘返。思先祖風乎舞雩之所,殆是之謂耶?又所謂望峰息心、蕩胸生雲者,亦是之謂耶? 惟觀景不暇,但忙與湯陳二君拍照多張。既歸,湯君驕眾人道:「登至崖頂瀑布者,獨吾輩三人耳!」吾謂:「汝二人鴛鴦一對,登頂固自圓其說,然則吾登頂卻作何說云爾?」唐佩君云:「爾便是特與他二人拍照去也。」座中諸輩無不大笑。 是夜大雨如注,至翌日曉起,雨猶未止,諸君遂皆購雨衣竹棍而出,自云:師大丐幫傾巢出動也。是行諸君分二撥,吾與邱平敏、沈文婷、唐佩、譚甜甜、李慧敏、李嬌嬌、羅陽霄諸女生一路,先乘纜車至山腰。自纜車下望,惟見漫山松竹,風拂其枝,雨打其葉。如波濤洶湧,見之者目為之明;如流水颯颯,聽之者耳為之聰。乘至山腰,次道觀紫極宮,又見丹碧樓臺,明滅煙雨中,蕭然有畫意。因憶樊川「樓臺煙雨」句,蓋實錄也。 爰冒雨始登後山,天梯石階十步九折,沿山崖盤旋而上。雲海蕩漾之中,前方咫尺莫辨,霧靄杳冥,縈青繚白,峰巒林木,皆入空濛,天然一幅水墨畫爾!米家山筆墨仿佛悠然見之。途中經所謂葛洪成仙處,又過石台云「點將臺」者,謂侯景之亂時歐陽危指揮突圍叛軍之所。時距今一千五百年矣,而茲石猶存。 惟此番吾忙於攝影,病諸什物掣肘,遂將水壺、雨傘盡與女同學攜拿。諸同學但一路喚吾「少爺」云云。登山途中,央他旅客拍照,客雲:「萬花叢中一點綠,今始見之,信夫!」眾人大笑。客又問:「何女生之多而男生之少耶?」諸君但調侃道:「彼乃大少爺,我等皆同行之丫鬟也。」吾急辯曰:「茲非吾過也,休聽伊們胡言。」客愈好奇,待詢得其故,亦大笑。 約莫一時辰多,吾隊終登至山頂草甸,其地海拔兩千多米,又經山中霧雨,諸君秀發皆起霜泛白也,遂自嘲雲:「白髮三千丈,緣愁似個長?」當日又恰是沈露君生日,遂從山頂通沈露電話,眾人同聲祝福道:「生日快樂!」須臾,他隊同學亦皆會合而至,相與歡呼不已,欲同唱班歌《啟程之日》 (《旅の日》)。吾意若得浩歌於山巔,當何其壯哉!奈何眾人多忘詞,只得作罷。 至下山,又履棧道、過吊橋。峰巒搖曳煙雨裏,遊人履步青雲間,懸崖巨壑,四顧茫然,響泉飛瀑,聲徹數里,心悚神懾,殆非人境矣。 二八二九兩日間,凡冒雨兩登其山,足窮于攀登,神疲于應接,猶止稍閱其一端耳。國歌云我「山川壯麗」者,良有以也,豈徒然哉!惟惜乎此錦繡河山之行,獨不見青天白日耳。 此行之同游諸君:黃澤喜,熊晨晨,馮義,湯燦,陳春蘭,李嬌嬌,沈文婷,邱平敏,唐佩,譚甜甜,羅陽霄,李慧敏,劉歡,張愛萍,李冬冬。 憶往昔,歲月如梭忽已徂。吾大二始自英文系轉至日文系,而大四又幾無課,所與諸君同學者,殆不過大二大三兩年爾。其間又蹺課甚多,實與同學聚少離多也。今朝此為別,何當重相會?鍾政不才,姑撮此行之大概聊為記云,冀無忘同學之情也。
——二零一三年五月三日于嶽麓山下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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